杨怀敏虽死,但臭名仍旧昭著。
宋辽边境许多边臣都是当地人,就算换了个地方当官,家乡也在宋辽边境这一带。
曹暾从史书中深深了解他们的心情。
封建时代最激烈的党争除了新旧党争,还有地域党争。
每个地域的官员都要为自己家乡谋福利,即使他们所作所为看上去很短视,但谁愿意为了长久的利益牺牲自己的家乡?
就象是元祐的蜀党避战畏战到匪夷所思的地步一样,不是蜀党脑子有问题,而是宋夏边境再起战事,蜀地的日子就会很难过。
天下已乱蜀未乱,大宋即将灭亡的时候蜀地才会成为边境,那蜀人凭什么要为你陕人洛人付出?
知道这种心理,曹暾便可以委婉地插手一易回河。
一易回河是朝廷直接决定,地方上不能插手。但地方上如果提前得知此事,并且被他植入了“人为给黄河改道,或许能阻挡契丹,但黄河中下游直接完蛋”的思想,他们就会恐惧一易回河。
而且他们还会怀疑朝廷,说不定黄河泛滥也是朝廷抵挡契丹的政策。
宋朝确实这样做了。
在真宗和仁宗朝,他们挖堰塘不仅是阻挡契丹骑兵,更是要阻断河北百姓的生路,委婉地令边民南迁。
与之配套的,还有边境不准耕种,不准筑城,不准狩猎等政策。
在黄河泛滥后,给宋仁宗的奏章中也有提起。大臣认为宋仁宗无须再惧怕辽国,因为黄河泛滥,河北等地几乎荒无人烟,形成了实质上的坚壁清野。辽人孤军深入没有补给,很容易被宋朝击溃,所以不敢攻打宋朝。
虽然这个奏章的建议是好的,但也能看出此时在宋仁宗君臣心中,河北山东被祸害成荒无人烟的模样,符合大宋朝廷边防的利益。
曹暾也知道,历代戍边名臣到了边疆,都会在自己权力范围内请求解除边民不能开垦的禁令。欧阳修和包拯都这样做过。
但如果朝廷没有彻底转向,那么换一个边臣,边疆的政策就会变动,边民永远不能安心地生活。
可谁愿意离开家乡?
宋辽边境、黄河沿岸也有读书人,他们即使没能成为宰辅,但馆阁中一定也有他们的身影。
他们只是地位太低,得知消息的时候已经不能更改朝廷的决议。曹暾让他们提前得知此事,他们造成较大的声势,就能左右优柔寡断的宋仁宗的决议。
最终结果如何曹暾不能保证,他只能尽最大努力,将如今能做到的事做完。
尽人事,再听天命。
曹暾回到青州时,雨终于停了。
但最艰难的时刻这才开始——从水灾中活下来的百姓,要求一条长久的活路了。
曹暾终于亲眼见到了富弼那场名留史册的赈灾。
史书中写得很温情。
富弼劝说自己治下没有受灾的地区的富户献出粮食,将青壮百姓编入厢军让他们干活,命令山林的主人不准阻挡前往老弱前往山林觅食……
经过一系列筹粮和以工代赈,富弼才救下了几十万人。
在救完人之后,他给路费让百姓返乡,让灾民能有长久的活路,而不是当流民。
整个青州救灾结束后,富弼新增的厢军只剩下一万余人,剩下的都遣散为民。
也就是说,他救下的几十万人中,只给大宋增加了一万的冗兵负担,其余都盘活了。
曹暾跟随富弼,才看见富弼在这脉脉温情的记载背后,所用上的血腥手段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