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日后。
月浩官如愿背上小书包,奔向拥有兔子和鸡崽的小学堂,去接受算数启蒙。
他前脚出门,鹿安贫后脚腾地从餐桌前起身,力气之大,欧式实木真皮高背靠椅,当地一声,倒在地上。
水晶吊灯紧接晃了两晃。
鹿安贫一个箭步冲到沙发,夺过月历手里的报纸,欻地扔到地上。
孟有莠已经上到半楼梯,停住脚,扶着深棕色红木扶手,回过头看。
月历抬眼。
鹿安贫胸口剧烈起伏,真丝马甲上的象牙纽扣跟着抖动,犹如风中落叶般凌乱。
知不知道先生是谁?是谁!你就让你儿子去学堂!
男人薄唇颤了几颤,话音儿都要蹦出来,终于大吼一句,“你这个女人到底有没有心!!!”
风度翩翩鹿公子,莫说对女人,对男人讲话都不会大声。
他说罢,外套也不拿,咣地摔门而去。
月历弯腰捡起报纸,抖了抖土,看向楼梯,“咋了这是?”
孟有莠腼腆,又带有点羞涩地答道,“我来癸水了啦。”
要说在南京城内,有权有势,月历排不上名次。
可若单单只论有钱,月老板稳居前三。
明的,绣坊,布庄,丝厂。
暗的,烟馆,赌场,地下钱庄。
听雨阁。
少年听雨歌楼上,红烛昏罗帐。
翡翠烟灯,虬角烟枪,清一水的黄花梨罗汉床。塌旁跪地烧烟的少年,美得雌雄难辨。
苏皖浙沪最负盛名的大烟馆,没有之一。
月历走进电梯,长随关好黄铜栅栏轿门,握住轿厢的摇杆,戈登登,电梯缓慢下降。
阴湿发霉的长廊尽头,水声穿过密密麻麻的电线,滴,答,偶尔发出一响。
形制如墙的钢板库门,由四个守卫合力扭开,金属按键的敲击声,哒哒---哒哒,清晰传出。
月历进屋后,找了张空位坐下。椅面还是温热,报务员刚离开不久。
她抬起手,两指微微交错,燃好的香烟立刻递进指间。
她喜欢这样抽烟。一根烟,咬在门牙中间,从燃起到燃烬,叼着抽完。
左手勾住耳机,扣在额边,就着中间的空档听。
右手调转电台。
浓白烟雾,升腾而起,熏得明澈双眸微微睐起。
电流声断断续续,月历竖起食指,屋内所有报务人员悄悄起身退出门外。
写写划划。
长长的一截烟灰逶迤脱断,掉在纸上,幽红火舌一一卷过【朔月中贵客到】。
顷刻,连纸也消失不见。
她当然知道先生是谁。
为了女人甘愿放弃自由的男人,又何足为惧。
打过一个响指,长随躬身走近,月历吐掉烟蒂,丝绒鞋尖碾灭火星。
“换掉。”
月历起身出门,总务带头鞠躬,长随附去耳边低语,丝绒高跟鞋踩过阴湿地面,没走几步,身后传来一声倒地的闷响。
她稍停脚步,长随带着总务疾步过来,总务一口流利日语,解释说,“带来不便,敬请谅解。已做处理,下不为例。”
月历微微笑,用日语回道:“没有关系,下一次被换掉的人,只会是你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