而随着三相尽毁,他丹田中的金丹,也出现了第一丝裂纹,起初细若蛛丝,转瞬便蔓延至整个丹田。
那枚曾凝聚了他毕生修为、光泽圆融的金色丹丸,在魔元洪流的冲刷下,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哀鸣。
一声清脆的碎裂之音响在谢斩慈的体内,不啻于九天惊雷炸响在他的道基深处。
金丹碎。
无数狰狞的画面占据了他的识海,尸山血海,城郭倾覆,众生哀嚎,他分不清那是幻象,还是天魔的记忆。
理智在崩塌,人性在剥离,一种想要毁灭一切、回归混沌的冲动,如同野草般在他心底疯长。
但与此同时,谢斩慈的心中,却是一片决绝的清明。
原来如此。
为何他自降生起便身负刑火天咒?
那不是天道对他既定成为魔尊宿命的惩罚,而是正因他背负这道刑火,才具有炼化这些魔气入体的力量,才会成为天道选定的魔尊。
天魔已死,魔气不灭,便需要一个新的载体。一个既能容纳魔气,又不被魔气彻底吞噬的人。
而他就是为此而生的。
为什么原作中的魔尊能以凡人之身声名鹊起,一人压九州,能屠戮书院,能重创道尊。因为那力量本就不是修士所能拥有,那是天魔之力的传承。
从葬渊,到黄泉,他与“谢斩慈”,看似是殊途同归,他的命运早已注定了,他必定会走到这里。
他周身穴窍之中,开始喷薄出粘稠的、漆黑如墨的气流,那是被魔化的灵力,是彻底失控的刑火天咒,更是他正在崩塌的道果。
刑火不再受控,它不再是向外释放灼热,反而如同漩涡般向内坍缩,疯狂吞噬着他残存的意志,也将那崩碎的金丹残渣,连同魔气一同炼化。
丹田已空,却又在下一刻被填满。
一种截然不同的力量,在废墟中升起。
那不再是灵动流转的灵力,而是一种更为沉重、蛮荒、带着无尽毁灭欲望的本源之力。
魔元。
当最后一丝金丹碎屑融入那熊熊魔火之中,谢斩慈的身体猛地一震。
在那些芜杂、血腥、来自上古洪荒的混乱记忆碎片中,渐渐出现了一道道鲜明的画面,那竟然是这具残躯在封印之中的记忆,大多数时候,都是空茫的晶莹的石窟,和黄泉关中昏蒙的天空、肆虐的魔物。
但紧接着,谢斩慈看到了熟悉的脸。
一个相貌与陆观爻颇为相似的男子,谢斩慈一眼认出,那便是云笈书院的前任山长,在血缘上,那是陆观爻的父亲,玄机道尊的兄长,但在神魂上,那都是同一个人。
万年来,以星算窥伺天机,以夺舍延续性命的人,陆玄机,他来到天魔的脚下,布下了这道阵法,他选中了燕寻霈,因为燕寻霈体内的一丝人皇血脉,会成为最好的容器。
然后,他看见了燕寻霈走进了归墟,走进了黄泉,他在踏入那片虚无的刹那,未曾犹豫太久,便解下了惊虹流霞剑的剑穗,散于虚空,他的记忆也如沙砾般从指缝流走。
为了陆玄机的谎言,为了拯救他心中的九州,他割舍了霓霜峰上的岁月,割舍了与明霰的朝夕相处,割舍了对池少游的师徒之情,割舍了所有作为燕寻霈的情感与牵绊,穿过归墟,抵达黄泉。
他看见燕寻霈在关外遇见与魔物搏杀的军队,彼时虽然毫无记忆、如同一张白纸,他仍然毫不犹豫地取出了惊虹流霞剑,与魔物缠斗,救下了那些残军,随后,他们引他入城,面见君王。
他看见青涩的谢长珏,红氅银甲,高居王座,年轻的魏戎侍立在她的身侧,她对燕寻霈先是试探、后是信任,她对他的称呼,从仙人、到先生,到名字。
他看见城关建起,谢长珏高立于城头上举起弓箭,将那肆虐的恶龙一箭射落。
魔龙轰然落地的瞬间,凡人的军队欢呼,而天魔心中,却染上了一丝恐惧、孤独与怅惘,祂绵延了万年的、复仇的意志骤然一空,祂想,这个凡人,是否可能有一天,杀到祂的面前。

